今夜的月色，不知爲何蕩漾著一絲不尋常的銀紅光芒，但又或許是因爲自己突如其來的異樣心情之故而産生的錯覺。疏樓龍宿緩緩的閉上雙眸，卻依然無法收回紊亂的心緒。

他並不是這般喜好多愁善感之輩，也決非情緒善變之人，只是偶爾也會有庸庸凡人的苦惱，就如這毫無預料，莫明浮上心頭的鬱鬱之情。

在這富麗堂皇卻不失高貴典雅的疏樓西風中，他僅是一個瀟灑不羈的文人——當然，那是在外人的眼中，是在那些對『疏樓龍宿』絲毫不瞭解的儒門天下衆門生的眼中，他是高貴的龍首，是儒門的先天前輩。

也正因爲如此，所以若非極其重要之事，三監司決不隨意造訪疏樓西風，儒門天下衆人更不敢靠近十尺之內，一旦靠近便會被守門人橫掃出來。

那也是疏樓西風甚少有客造訪的原因之一，當然另一原因則在於主人的並不好客。龍宿雖喜華麗卻厭惡喧鬧，所以他才不願住在那人多喧嚷的儒門天下中，只對這林間一禹有興趣。

當然，偌大的疏樓西風若是沒有訪客，豈不笑話？

對華麗的男人而言，那一身素白的訪客才是他唯一樂見的，還有那偶爾停下腳步與道者一同造訪的僧人，他同樣歡迎。

世人雖庸碌，卻也知曉三教先天之名。佛劍分說、劍子仙跡、疏樓龍宿。

他雖排在最末，但卻無計較之意——忽然記起來，那位無情無義的道人似乎有一段日子沒來疏樓西風了，莫非又遠遊到哪里去了？

龍宿這樣想著，腳下同時邁開步伐。等待那人造訪的日子實在無聊，不如親自上門，看看久違的豁然之境究竟有何變化。

定下主意便付諸行动，儒門龍首悄然邁步，走向雙歧路的那一端。

今夜月色依舊美，只是疏樓無人歸。





無風的豁然之境，回蕩著一股深沈卻令人懷念的氣息。

「佛劍，距離我們上回見面，也有三十年了。」劍子仙跡笑著爲摯友倒上一杯香茶，旋即才爲自己的杯中灌上一杯，「這久違的第一杯茶自然是要讓客人先品嘗的了，來，嘗嘗看吾的手藝是否退步。」

「嗯。」佛劍分說也不客氣，握起茶杯品上一口，才道：「一如既往。」

那臉的嚴肅之色令人不敢置疑他話語的真實性，當然了，佛劍分說從不語出妄言，出家人嘛，以誠爲本。

「哎，這是佛劍好友對吾的肯定，那劍子就不客氣的收下了。」劍子的神情有些得意，他再爲佛劍倒上一杯，惋惜的歎道：「若是龍宿此刻在場，吾又能向他炫耀一番了，可惜可惜——」

劍子話語未落，臉上神情卻驀然變化，惋惜之情瞬間消失，唇畔緩緩的浮上了一抹深邃的弧度：「說人人到，來得真是巧啊。」

一旁的佛劍分說也了然他話語中的『人』是何含意，微微閉目並不作反應，在三人之中，他本就寡言，更不會與其他兩人在口頭上爭風、吐槽。那是儒道兩派先天的專利，他還是敬謝不敏了。

兩人在房內等待著那第三人的到來，不多時，一道華麗的身影便由遠處走近，跨進門檻之後，華麗的男人見到那並不常見到的僧人，微有一怔，旋即笑道：「喔！果然是大收穫，沒想到佛劍也在此地，看來這回的三峰齊會改豁然之境了。」

「哈！這樣說來，是龍宿你姍姍來遲，該罰上一杯才是。」

劍子起身從另一處拿來第三隻水杯，放在了桌上，同時爲龍宿斟上一杯茶，三杯熱茶皆浮上一層霧氣，同樣皆在半空中煙消雲散。

「三十年。兩位久見了。」劍子手中拂塵輕揮，悄然掃去了其他兩人在路途中沾染上的風塵，也掃淨了室內由這兩人帶來的凡塵之氣。

天下無雙，不染塵，其實也暗示著修道之人的潔癖性。

「不久。不過半甲子而已。吾還以爲會有數甲子汝才會回歸這片淨土哪。不過話說回來——世人常說，『一日不見，如隔三秋』。這樣算來，我們究竟有多久沒見了呢？好友。」

「這聲『好友』真是怨恨滿滿哪。吾倒是不知道華麗無雙的儒門龍首何時也像世人那般開始計較『歲月』那回事了？哎呀，數著天數過日子可是老人們的專利，龍宿，您今年貴庚？」

龍宿見他反擊，也微微一笑，手中華扇輕搖，送出幾絲華麗的涼意，「吾是不小了，但『前輩』也不該忘卻，在我們三人之中，汝可是比吾比佛劍都還要年長幾百歲哪～！」

那聲前輩非但毫不掩飾龍宿刻意而爲的暗諷，還將他的不滿完全呈現在道者面前：今夜若不是他心緒來潮來此造訪，也許又要與他擦身而過了，看這房間整理的不見一絲塵埃便知曉他才歸來便又準備遠行。

不安於室正是道教先天劍子仙跡的一大特點，寡情忘舊同樣是他個性中顯而易見的個人特色。

一句話總結便是，舊人不忘，新人不絕。真是無情又多情的傢夥！

「哎呀呀……」劍子的聲音聽來無奈，實則是另一場爭風的開場白，「龍宿你這話說的就沒良心了。若沒有我，哪有你與佛劍？唉唉唉，龍首真是忘恩負義的最佳寫照啊！」

「劍子，汝這種說法實在太過誇張，那時候不過是——」

龍宿開口欲反駁，沒想到一旁甚少表態的佛教先天這回竟悶哼一聲，打斷了兩人之間越來越高昂的情緒。

佛劍知曉吐槽是這兩人最尋常的互動，也是兩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，若是沒了這份情趣，那三教頂峰的互動定會失色不少。

平日裏他是不會干涉龍宿與劍子的你來我往，但每回扯到太過遠古的問題，這兩人便會將話題引至非常莫明的地步，屆時可不是簡單的一個晚上便可爭論完的問題。

不用上三天三夜，這兩人定不會善罷甘休。

因爲有過太多次的前車之鑒，所以這回佛劍在事態發展到那般地步之前先行阻止，也算是爲自己的清修生活省去一絲麻煩。

「龍宿，佛劍既已開口，那我們也沒有再爭論的必要了，所以就此作罷。」劍子爲佛劍面前的空杯注滿茶水，又將龍宿的半杯茶斟滿，最後才想爲自己的杯中斟茶，卻發現到壺中已無水。

「兩位稍等片刻，吾去去就來。」

修道之人起身放下拂塵，轉而握起空壺朝另一房間走去，屋內只剩下佛劍與龍宿二人，一時無語，氣氛頗爲沈重。

龍宿偏過頭，看著桌上的空杯，又望了眼身旁面無表情的佛者，他忽然計上心頭，從懷中摸出一個小瓶，瓶身小巧玲瓏且清晰，只見其中尚有半瓶透明的液體，在龍宿那雙漂亮手指的搖晃下呈現出剔透的光芒。

「佛劍汝可知這是何物？」

「嗯？」正閉目養神的佛劍分說聽到龍宿喚自己的名字，緩緩睜開了眼睛，又見他手中之物，頓時雙眉微簇：這兩人都有一個很過分的通病——時常喜愛捉弄自己。

「前幾日，吾一關外好友造訪中原，也就順道造訪了吾那華麗無雙的疏樓西風，臨走之前留下這小瓶，說是他們國家的聖泉之水，有延年益壽之用。」

龍宿滔滔不絕的說著，佛劍只是微微點頭表示自己至少沒有在發呆。

「吾昨夜嘗試了一口，確有提神凝氣之功效，想來今夜也巧，汝與劍子皆在，不如三人在月下同飲——說來，三教頂峰也有三十餘年沒有碰面了哪！」

這話說的真心，確是龍宿肺腑之言。劍子與佛劍向來甚少拜訪疏樓西風，即使有約也多在宮燈帷。龍宿雖無埋怨，但總有寂寞之時，他與兩人不同，並不喜愛遊山玩水，也無斬業護生的使命感，目前來說，他只是一介悠閒的書生，也只有興起之時才會出門遊樂山水一番。不過那也是百年中難得一回罷了。

佛劍聽他此言，心中確實浮現一抹愧意，他的責任與使命感是天生而來，這一生只爲斬孽業爲護黎民而前行，決無停下腳步的一日。對於兩位摯友，他無暇與他們歡聚，宮燈帷之約，時常是他一人缺席。

劍子個性豁然，且喜歡遊走於山清水秀之間，所以對此並不在意；但龍宿卻不同，他身爲堂堂儒門天下的第一龍首，身份自是高貴，且個性亦純粹又極端，當初與他初始之際便知曉他應是一個不會爲他人而遷就自己的人，但千年的交往中，他卻甚少提出不滿，那不僅僅是因爲劍子的存在，也是因爲他將自己真正視爲摯友。

正因爲有這份愧疚，所以當龍宿提出『在劍子好友回來之前，不如我們先品嘗一口，亦算是汝吾之間的敍舊』之時，佛門高僧佛教第一先天並未拒絕。

所以——

當某道教先天拎著剛沸騰的茶壺重新回歸之時，他看到了某儒門先天的臉上洋溢著詭異且得意的笑容，而另一位好友則俯身於桌面，看來是徹底的睡熟了。

劍子仙跡微微一愣，旋即沖著華麗的男人無奈搖頭道：「龍宿，你又對佛劍使壞了，明知他對身爲好友的你毫無心計，竟還捉弄於他。」

「哎呀，劍子汝這話說得偏頗了。吾是見佛劍爲人太耿直無趣，所以變著法教他世人的變通之道，遲早有一天，他會感激吾的。」這位歹林十分自滿的搖起了華扇，此刻若水煙在手，定又是青煙裊裊。

「哈！你總是歪理走天下。這回又是怎麽回事？」劍子也不理會龍宿的得意神情，將手中的茶壺放下之後，他看到了桌上屹立著的小瓶，再看看佛劍的空杯，裏面果然有液體的痕跡。

「酒嗎？」

「非也。這可不是一般的酒。」龍宿將小瓶推至劍子面前。旋即一股迷人的馨香氣息便圍繞開來。

「——龍行草。」在聞到那股香味的同時劍子就明白了。「聽說龍行草異常珍貴，百年才有一株。將它的葉片揉碎與藥酒同服，可保垂危之人的性命。」他曾經在遊山之間見過山中神醫用這種傳說中的草藥救人性命，故此有所瞭解。

「然也。這確是龍行草，乃是吾一次因緣所得。吾並沒有將它浪費在藥酒之上，而是將它與門生進貢的上好西域酒結合在一起，製成了汝所見的‘春秋’。」

春、秋？

聽聞此二字，劍子竟哈哈大笑，一句『不愧是儒門天下的龍首』脫口而出，是爲讚美：這樣詩意滿滿的名字，也只有龍宿才想的出。







原本劍子屬意將佛劍搬到自己的房間，沒想到龍宿竟以『汝的房間有汝吾定情信物，若是被佛劍好友見著了，佛牒想必不太平』這樣荒謬的理由而阻止了他的行動，無奈之下，兩人合力將熟睡的佛劍搬至豁然之境唯一的客間。

這時，天上的月亮已藏進了烏煙之中，時刻已近卯時，兩人卻異常清醒，一時興起竟在烏月之下侃侃而談。

劍子談的多是自己行走山間遇到的趣事，以及關外奇人奇事，而龍宿談的則是江湖上風起雲湧的是是非非，神人素還真的風雲乍現給多變的武林開創了一種新的局面，只是將來他必將承受更多的災難與苦劫。

「清香白蓮的名號是一種負擔。」劍子忽然感慨道。

「但素還真卻承擔的很快樂，他有能力亦樂意擔當這個重任。」龍宿緩緩回應道，話語中聽不出是褒是貶。

「呵呵，龍首大人的話，會令我誤解哪。」劍子一記涼笑，爲龍宿倒上一杯茶。

「喔？天資過人的劍子大仙又想到哪里去了？」龍宿接過茶杯，品上一口之後便不再舉杯，而是悄悄將懷中的小瓶放在桌上。

「唔——吾覺得，你在羡慕素還真。」

「耶～劍子好友真不愧是世間最瞭解吾之人。」龍宿淡笑，忽然抬頭望向空中早從烏煙中彈出頭的月兒，「吾確有羡慕之意。」

「嗯？」沒料到龍宿坦誠承認，劍子悶哼一聲，一時之間倒也沒有接話。

「吾羡慕他身旁時常伴有的那些同伴，尤其是——」

「刀狂劍癡葉小釵。」修道之人淡笑著接下了他的話。

「確是葉小釵。他與素還真的關係可謂生死至交，但又比摯友更情深義重。刀狂劍癡保護著清香白蓮，而清香白蓮則將刀狂劍癡視為生命第一知己，這世間無人能將他們拆散——吾的確是萬分羡慕哪！」

聽聞龍宿此言，劍子並不作聲，也不迅速反駁，只是撫摸著茶杯的邊緣，靜靜的望著那杯上雕刻的花紋。

正當龍宿以為劍子打定主意就此沉默之時，白衣的道者突然扯了扯嘴角，淡淡的劃出一抹笑意：「龍宿，你可不需要劍子的保護，紫龍護主綽綽有餘，且古塵從不出鞘，這一點你並非不知。」

「耶？吾還以為汝會說被保護者是汝，吾才是那個保護者啊！」華麗的男人刻意忽略後半句中的古塵，他將瓶口打開，一股清香隨即撲鼻而來。

「龍宿，你又在胡說八道了。你我向來都在伯仲之間，哪有誰保護誰的道理？素還真與葉小釵的感情與我倆不同，關係自是不能相提並論。」

「是啊，他們感情甚好，我們卻關係複雜。」龍宿這口吻，聽來倒是有一絲賭氣的意味，但劍子卻知曉他並非因自己的話語而不悅，只是刻意偽裝如此罷了。

「唉，華麗無雙的龍宿大人何時也像孩子似的，竟與吾這寒酸小氣的道士賭氣了？」劍子心知龍宿愛玩，他也就陪他繼續下去，「吃醋可不是先天該有的行為哪。」

「此言差異。先天也是凡人演變而來，皆有凡人之情，只有真正冷漠無情者方可稱為『非人』。劍子好友，汝是『非人』嗎？」龍宿又是一句反駁，手中的小瓶不知何時已被他握起，更不知何時正往劍子的杯中灌下。

「『人』，乃兩筆組成，若是少了一撇那只是孤身支影。吾就好比那撇，而那另一撇……」

「疏樓龍宿當仁不讓。」話語落下的同時，龍宿也為自己的杯中灌入了『春秋』。

「既然如此，那好友又何必在意那些虛幻之名，你我感情如何，彼此知曉便可，沒必要大張旗鼓讓全天下人都知道。」

語畢，劍子舉杯面向龍宿，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龍宿同樣舉杯，兩人並無碰杯，卻在同一時刻將杯中的『春秋』飲下，又同時放聲大笑。

人生有一知己，放縱！

「嗯……龍宿，吾有一提議。」劍子放下杯，忽然道。

「哦？且說來聽聽。」龍宿的神情充滿了好奇，對於劍子的『提議』，他一向是興趣滿滿。

「『春秋』二字固然詩意，但似乎缺少一種令人想飲下的欲望。唔——不如加個『醉』字如何？」

醉春秋，醉過春秋，再論人世。

「『醉春秋』——真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好名。」龍宿大笑道。

也許有一天，他終將從這份沉醉中清醒過來，只是那時，那兩撇依舊相互支撐，無法離棄嗎？

在遙遠的未來，終會有得到答案的一日。





（完）